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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eptember 03

    西直门桥的拓扑学

       若有一天人类与外星生命见面,想测试一下外星人的智力如何, 我建议把外星生物带到北京的西直门桥上,看它是否能找到回家的方向。我看我这个人类的代表是没有希望的。有一次我在西直门外大街开车往东走就想拐到西二环上再开到长安街上, 因有一段时间没有从那里走过不记得该走哪条道,阳光又很耀眼路牌都看不清楚,我就在那桥上盘了半天, 差点就进入了山西省了。也许是为了追求先进吧,西直门桥设计得的确有几分科幻的感觉,像一条墨比乌斯带一样,你本来以为是走在其正面上,忽然发现你却是走在它的背面,头脚颠倒,无法分辨正背内外东南西北,心想莫非是抵达了某一个时空奇点,走进了黑洞的旋流,生怕会跟其他汽车一起被碾成肉泥烂酱。嗨, 也没那么严重, 推荐初次来京城的朋友们去体验一下,比“欢乐谷”好玩。

       人们开车的时候有的爱放音乐,有的喜欢和坐在旁边的那个人扯淡,有的则爱用多种语言痛骂绿灯亮了不走的其他可爱的司机朋友,可很少会有人像我上个礼拜那样,一边驾车一边看小说。这是多么奇特的事。交警叔叔不要激动, 经过是这样的,我那天去了一趟国家图书馆借书,把书撩在了旁边的前座上,就开始往回的“万里之程”,可不一会就堵在三环上一动不动。在车无法往任何方向移动的情况下,我就顺手开始翻刚借出来的杰作,一会抬头往前看再向前拱几个厘米,一会重新把书拿起来再翻一翻。无知无觉中把书看得差不多了,居然还没到家!那时候我想,是不是该掉一头回去,把书还给图书馆了呢?

      想起《独自等待》里一句精彩的台词(这部电影我基本上都背下来了),“最讨厌这样子,一进房间就忘了要干么,估计宠物就是这样过一辈子的。”。 跟汽车没有缘,算我生不逢时,决定买辆自行车,哪怕我是自行车王国的最后一个臣民,也准备寒暑无间,坚持不渝,绝不变心,山无陵天地合乃敢于君绝...

     
    August 01

    8月1日

         我把《猪之歌》都听腻了,想换另一种背景音乐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改不了设置,每当我重新输入新的连接时就会出现“服务器忙请稍候再试”之类莫名其妙的提示,我居然三个月都没有换成 (怪还是得怪我不够投入)。在5月份的时候还想把背景音乐改成比较热情奔放与春天有关的歌曲,像江昕的《春天》(“春天归来的时候好像梦里一幅画”),但经过与MSN较劲的几次惨败后,就来到立秋了。我看算了吧, 不如选一首《秋天不回来》或《冬天快乐》再试一下。
     
         昨天去唱歌了。有半年多没有炼嗓子。我一直以来就是个无药可救的“麦霸”,在童年时卡啦OK还不存在的时候孤家的霸业已经奏响了辉煌的序曲,寡人不放过任何机会在文武百官面前(我爸爸妈妈)引吭高歌,后来在学校里经历过了组建乐队的阶段,慢慢走向摇滚的边缘,那时侯能使四周的墙壁颤抖起来的才有资格称得上“音乐”。不得不承认,在机器的伴奏下用很不清晰的音箱话筒坐在沙发上看着画面唱卡拉ok, 与玩乐队相比的确很不爽, 甚至有点让粉丝失望, 但毕竟能满足自己的一种原始的欲望。就像吃不到人血的吸血鬼一样,只好去重庆瓷器口那里要个毛血旺吃,饥不择食啊。
     
        我每次都会尽量选择一些新的歌曲,这样比较有新鲜感,把鲜为人知的曲子当作自我表达的工具,像拽诗句一样, 什么“人生在世不称意”,“春风得意马蹄轻”等, 实际上只是在借古人的词语来说自己想说的。
     
        买了一本维吾尔语入门, 可惜不配录音带, 光靠国际音标学语言有种盲人摸象的感觉, 像学古文一样, 看得见摸不着。不知道维吾尔语和土耳其语之间差别到底有多远, 我记得有个维吾尔族哥们 (后来失去了联系)与哪所大学的土耳其留学生用母语聊起来还能侃几句。不过阿拉伯字母却很壮观, 任何用阿拉伯字母的语言我都愿意碰, 可悲的是阿语本身太难了, 语音系统巨复杂, 好几个音我都分不清楚, 何况把它发出来, 好像我的发音器官缺升级补丁似的。
     
        终于换掉了, 这是土耳其的王力宏加周杰伦集于一身的塔尔堪先生, 歌名叫《宠》。 红唇
    May 20

    访亲

        我一个朋友的儿子刚一生出来就犯了法了, 这在我看来很了不起。我对孩子父母说不要担心,前程万里, 儿子长大了以后一定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这么小就逼上梁山,简直是一名江湖英雄,男坏才有女爱。因意大利父亲选择把自己的国籍传给孩子(中国不认可双重国籍), 宝宝一生出来就具有外国国籍, 而因他中国的母亲准备在娘家坐月子,儿子身不由己地就生于北京。因此他在脱胎那一刹那就以“黑户”的身份进入了人间。爸爸妈妈一旦发掘问题, 赶紧地把儿子拿去出入境管理局补办签证 (我当时特别想知道,在“来中国的理由”那一行里他们是怎么填的?“访亲”还是“旅游”? 一生的人生哲理就在此一举)。可“原罪“在我看来还在相关法律不够完善。外国精子还不能持护照,这样父亲的性细胞不得不钻进法律空白偷渡到中华的国土(好在结婚证有了) 。
     
       不管怎样这种情况屡见不鲜, 肇事父母不会受惩罚,总归法不责众,补办签证就可以了 (据说眷属的签证是随着家长所持的签证类型颁发的)。不过我还是更喜欢美国人的做法, 生在哪就是哪的公民,这样干净利落,反正人们也只能出生一次 (转世除外)。
     
       题外话: 我今天上午还在想,每次心情不好想出去骂人的时候我就可以申请去当交通协管员,这座城市的交协叔叔阿姨干活干得真不容易,不停地在行人背后喊叫什么“往后站!“ “停停停!”“你就不能走!”,多半没有人理睬。应该让那些天天关在办公室里的白领,已久渴望大声喊起来呵斥那位无能的老板而不敢这样做的人,到交协那里去插队一段时间,这不仅仅会给国家省一笔费用,而且还会提高民众的心理素质,提供一个合理的发泄的渠道。
    February 15

    分久必合

       一位多年不见的老同学从事科研工作, 他对我说科幻小说给了他很大的启发。虽然科学研究不像科幻小说里那么能让人兴奋, 又不缺其无聊枯燥的一面,但这些小说却能使他感觉自己站在文明发展进步的第一战线, 像麦哲伦或郑和一样无所畏惧远涉重洋, 能嗅到未来的彼岸吹来的馨香,它们给了他动力和勇气。

       而我这个背离了初衷的家伙, 在寻觅另一种刺激时下了另一种海的前博士生, 看哪种文学题材最能让我受启发呢? 无疑是《三国演义》和《资治通鉴》。最近单位发生了些变化, 使我产生向曹操等人学习的冲动, 愿意变得奸诈,以保自身的安全。我从小直来直去, 权术没学到家, 所以长大了难免要吃大亏。在商业海洋里泡的时间越长了, 越容易对《三国》入迷不返:新的上司是更像董卓呢, 还是更像何进? 客户说话怎么跟张飞一个腔调? 在辞职报告里又想引用关羽的名言: “吾思, 枳棘丛中, 非栖鸾凤之所!”

        许多在欧美的人都愿意学习东方人的权术,据说前几年翻译一本《孙子兵法》都能发财。马基雅维里已经不怎么得烟抽的原因我不好说, 也许是因为其《君主论》门槛提得太高,只适合CEO级别的人观看。而中国的传统文化丰富多彩, 从“自学一月通”的《三十六计》到用给国家首脑开培训班的《资治通鉴》, 无所不有。

        我究竟是否更喜欢科幻小说的境界,还是已经看破了红尘可以辞官不做了, 这个问题是需要我在过年放假这几天里好好想一想。
    February 05

    滚动新闻二条

       立春我最爱听巴托克的钢琴小品, 欣赏其不协和音的活气, 如不肯停歇的精灵一样在空中蹦蹦跳跳。昨天我又重新开始打羽毛球, 可惜腿不从心,击球点的意识找不回来, 排面不正, 真是气人。晚上准备在后院院子里蹑手蹑脚地练步伐。被送到安定医院的可能性虽不是没有的,但春天是发疯的好季节, 精神病医院的床位早被占满了,所以大家不必过于担心。

       回禀王小姐, 婚礼主持人我给朋友当过, 其他我还是让贤给别人。不过我还是想在时间比较充裕的情况下再搞一个语音播克,上传自己的音乐什么的。进展恐怕不会很快 (再说我应当先买一台比较像样的合成器,北京不知道去哪买.... [借口])

    October 23

    混血难以走红?

        对一个演员来说刀枪不入是事业成功的标志:汤姆•克鲁斯在《谍中谍》里连高压电和激光制导导弹都打不死他,章子怡在《十面埋伏》里捅了一把刀还能眉目传情长达二十多分钟, 在《夜宴》里又中了暗器, 竟还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来向刺客使个眼色, 似乎在说 “唉, 臭小子, 居然敢打我?!” 好在立即闭幕, 不然她准能把他活剐了。

        相对来说, 吴彦祖则不那么红。而根据《三联生活周刊》的解说, 这不是因为吴哥的演技差, 长得丑, 武功不到家, 而居然是因为他混了外国血统。又不是一般的外国血统, 而是“白人”血统, 因此普通观众对他心里上有“隔膜感” -- 所以导演不得不早一些让他死掉。混了百分之百外国血统的笔者看了这片文章之后, 难免有几分不安。众所周知, 即使措辞不同 (别处叫做“歧视”,中国则叫做“隔膜感”), 世界上哪里都会有一定的排外思想和情绪, 但 “混血”在中国的形象却很少有人谈及。

        改革开放以来, 跨国婚姻日趋普遍,目前在北京正在受教育的“跨国子女”已经得有数以千计了。我在北京的外国朋友当中没有与中国男女朋友交往的好像很少。离婚率再高,生孩子也只需要九个月, 离婚根本耽误不了后裔的诞生…. 这些可爱的孩子们, 长大了以后, 想当个中国人, 够格吗? 还是只能当个“四不象”,一个边缘人, 像诗中的蝙蝠一样, 因似鼠而被鸟类抛弃, 因似禽而被鼠拒之门外?

        韦小宝是妓女的儿子, 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他在中国传统社会里无疑算是最被社会看不起的一种人, 但在《鹿鼎记》的最后一章里他去找母亲问个底儿掉, 竟发生这样一场对白:


        韦小宝将母亲拉入房中,问道:“我的老子倒底是谁?”韦春芳瞪眼道:“我怎么知道?” 韦小宝皱眉道:“你肚子里有我之前,接过什么客人?”韦春芳道:“那时你娘我标致得很,每天有好几个客人,我怎么记得这许多?”
        韦小宝道:“这些客人都是汉人罢?”韦春芳道:“汉人自然有,满洲官也有,还有蒙古的武官呢。”
        韦小宝道:“外国鬼子没有罢?”韦春芳怒道:“你当你妈是烂婊子吗?连外国鬼子也接?辣块妈妈,罗刹鬼、红毛鬼子到丽春院来,老娘用大扫帚拍了出去。”韦小宝这才放心,道:“那很好!”
       最荒唐的是, 在康熙时代的扬州, 老百姓很可能都不知道“红毛鬼子”是谁, 但一提起“鞑子”满洲官他们一定是恨得牙根八丈长,因为在扬州几十年前刚发生了“扬州十日”大屠杀 (就是知名明将军史可法出了名了的那一回),因此金庸在这里恐怕就是在误人子弟,似乎在说:再粗鄙的丑角和下流人物,我们都可以怜悯,但决不能容忍沾染上了“外国血统”的人。我们这些“混血娃娃”,读到这里,问爸爸怎么回事,你如何解释?这可是中国流行文化的顶点之作呀。

        在三十年代的北京长大的关大伟 (中国父亲, 瑞士母亲) 写了一部英文自传 ("Things that must not be forgotten", 《永远不应该忘记的事》), 书中他回忆小时候当“边缘人”的苦恼, 同班同学嗤笑他是“洋鼻子”, 老师当同学的面说他是“劣种”,他又在东交民巷的封闭社会里被欧洲人抛弃, 最终选择移民加拿大寻找新的生活。他用英文写自传,本身似乎在暗示他在当时的中国社会里生长的经历填满了隔膜感: 哪个老人会选择使用一种外语回忆自己的童年?

        另一部充满文化气息、风流浪漫和优秀文才的好书是谭雪梅 (中国父亲, 德国母亲) 的中文自传《混血情》。她出生在解放前的重庆, 并在新中国长大成人, 她的经历也是一生坎坷, 不过她有一片开朗的心,只有偶尔才会漏出对自己的身份的犹豫和危机感。但她好像也只是在“知己”的面前才能毫无保留地并颇带中国知识分子特有的“民族感情”自称是“中国人”。

       “混血”与其说是指血统的混合, 不如说是因血统的混合而造成的文化混合。在这意义上,现在的中国社会生像一个背景复杂、被父母扔下而被祖父母收养的、永远找不到归属感的“混血儿”: 一边在拼命地学习英文,一边还在顺口骂“鬼子”,转身却找不到自己的影子。在中国“混血”几乎是开放的反照: 要知道中国到底有多开放, 别提中国一年来了多少外商,北京和上海开了多少英语学校,而只看这些孩子长大, 他们长大了是否选择留下来, 为中国作出贡献, 以当个中国人为荣。

    September 08

    游记一

    托斯卡纳某处的山势, 如一个个拖着淤泥和海草直冲向天的巨浪, 瞬时凝固在陽光之下。一排又一排橄榄树顽强地从这片肥沃的土地上往上挣扎, 细细迂曲的山路如一条银白的蛇蜿蜒在绿树之中。 我们的车盘旋而上, 我坐在前座把窗玻璃摇到最下面, 迎着扑面的夏风, 尽情陶醉。

    山顶上是一座风景如画的小镇, 我朋友说, 这里是他度过了童年的家乡。火似的骄阳之下见不到人, 楼房古朴清雅, 教堂前坐着一位老人, 清澈有神的眼睛眯着看着我们。我朋友打开车门好像是情不自禁地向他喊起来: "叔叔!" 叔叔啊,眉开眼笑向我们走来, 问我们吃了没有。想起几天前在北京西单图书大厦里偶然听到的一个英语口语公开课,来自美国的外教与娇小的女翻译向观众讲解中西的差异, 说“西方人”见面时就说哈罗, 从不会喊中国人繁琐的寒暄,如"吃饭了吗?" 老先生却不管这么多, 果然他的一句话令“理论”轰然倒塌。

    他却并非我朋友的亲戚, 可在这里我们之间似乎都能领略到一种说不出来的亲情, 不知道是风光怡人, 还是老人的质朴所造成的。朋友说现在山村里的常住人口才65人, 但在古罗马共和国以前 (那是3000年前) 人们已经在这个顶峰上落了根。在意大利国民经济逐渐繁荣的60年代时, 朋友的父亲背井离乡去佛罗伦萨求学, 留下了一座默默无闻, 却铺满了旧年的温情与苦楚的老宅。

    我们几个坐在黑暗的屋里, 墙上挂着照片和笔记, 外面夜风嗖嗖。 在城里长大的我, 只有去了乡村以后才知道什么叫漆黑, 在寂静的夜里似乎能听到大地沉睡的鼾声, 如孤舟在茫茫大海里航行时所听到的浪涛一样粗犷而不留情。朋友说,附近有一座山, 这座山与周围的群峰截然不同, 光秃秃的,寸草不生, 毫无人烟,从那里掇拾回来的石头与这区域的地貌也格格不入,古往今来在那里发生过说不完的奇事。它或许是古时候陨星留下来的残骸吗? 19世纪下半叶一位当地的农民自学成才, 搬到这座山上去居住,不时认为自己受了上帝的宠幸, 开辟了个新教派,令许多对政府不满的当地青年加入其中。他们的经历也许有些像洪秀全的太平军一样: 既渴望革新, 又心往复古, 既主张大同, 又放弃不了暴力, 最终被当权残杀, 只有活下来的子孙仍然念念不忘。

    我听完这个故事不寒而栗。 在这样一个没有历史记载而只有神秘大自然笼罩的大地, 还有多少奇闻怪事已经被人们忘却? 在世界村熙熙攘攘生活着的我们, 真的无法想象。

    August 10

    祖先崇拜

        科学与传统思想之间的冲突与结合往往能产生奇异的现象。哥白尼学说与中世纪欧洲的世界观之间多年的明争暗斗创造了今天文化意义上的“西方”。传统思想引导科学研究的方向, 指定它的研究对象和目标, 解释其研究成果, 使之被广大社会所接受。人们需要一定的时间去消化科学研究第一线的新发现, 在牛顿或达尔文还活着的时候大多数人相信太阳围着地球转, 或上帝是在6000年前的一个星期六下午创作了人类。想要了解未来人类世界观的发展, 就得先了解现代科学研究的成果, 并其对传统思想的影响 (顺便提一句, 这就是家长应该让孩子们多看科幻小说的原因)。
     
       许多文化历来很重视血统的完整性和连续性。中华文化的主流社会 (至少自从4000多年前的商朝起)崇拜祖先, 中国的家谱是世界上最完整明细的宗谱之一, 欧洲的王室贵族也保持了相当完整的谱系等等。可惜的是, 好些家谱早已经因天灾人祸而失传, 或经历过无数次的篡改, 且涉及到的时间范围太窄, 历史价值有限。各个民族或宗教学派有自己的起源传说, 但这些与地球中心论没多大区别, 早晚经不起科学的考验。
     
       就这个课题, 现代科学家将语言学、遗传学、历史及人类学融成一体的新的研究成果却具有翻天覆地的意义。感兴趣的读者可以看《出非洲记》以及Cavalli Sforza等教授的《人类基因的历史和地理》(The History and Geography of Human Genes, 好像尚无中文译本), 下面我做了个简单的总结。
     
       首先, 人类有一个共同祖先的说法已经得到了明确的肯定。当然在遗传学的角度上看, 地球上的所有生命, 包括阿米巴、笔者以及读者各位,都具有一个共同祖先, 但关键是这个祖先百分之百不属于人类。人与人之间就不一样了, 根据所有现在生活的男人的Y染色体的突变分布 (或女人的mtDNA), 我们能清晰地看到这个共同祖先(所谓的“Y染色体亚当”或“线粒体夏娃”)大概生活在10万年前的非洲东部(厄立特里亚和苏丹一带), 其后裔散布到世界各地。即人类的进化过程基本上都是在非洲大陆上完成的。
     
        其二, “Y染色体亚当”一定不是我们最晚出现的一个共同祖先。这是因为Y染色体只能由父亲遗传给儿子, 女人没有Y染色体, 所以用Y染色体突变分布画出来的“家谱树”显示不了所有通过女的后裔与我们“沾亲”的老祖宗。那么, 最晚出现的共同祖先究竟出现在什么时候呢? 这是所谓的MRCA问题 (Most Recent Common Ancestor).
     
        种群研究者的数学模型研究出来的结果相当惊人。模型十分复杂, 我在这里就不细说, 感兴趣的朋友可以读相关的研究报告, 模型基本上根据人类地理分布的情况, 假定了古人人口移动和滋生的一些基本规律 (比如每一代每一个民族当中只有几个人与“外族”通婚等)。最后的结果相当有说服力地表明, 最晚的一个共同祖先出现在公元前2-3000年左右。我们无法知道这个人的身份和居住地, 但很有可能他生活在欧亚大陆的某一个港口城市, 七八成就是在中国。毫不夸张地说, 这意味着现在世界上生活的所有人都是炎黄子孙, 世界上没有一个正统的“老外”。
     
        再有, 只要将地理范围缩小一些, MRCA出现的时间就更近了。比如研究者认为所有西欧人的家谱中十有八成出现查理曼大帝的印迹。欧亚大陆的共同祖先大概生活在公元前后, 就是说所有生活在欧亚大陆的人也许都是孔子的后裔。这当然不是说欧亚人的家谱都如出一辙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但却有同一个生活在2000年以前的人必然出现在所有人的谱系上。现在的“族群”好比一个大家族中的分支, 若干世代以来少与其他支派通婚, 因此外表上等有一定的差异。
     
        今天在朝阳区乘辆出租车去开会, 向的哥说了目的地“某某饭店”四个字, 他居然夸我的汉语说得好, 我忍不住回了一句 “那当然,我不就是三皇五帝的后代嘛!” 那可爱老兄的表情可想而知, 吓得魂飞魄散, 都没问我个为什么, 好在没把我送进安定医院。
     
       明天上午要乘飞机离开中国, 遥远的小岛上没有电话又不能上网, 等我回来再继续博下去吧。;)
    July 25

    冥想1号

    人的一生既不能选择自己出生之地,又不能完全选择自己的朋友,而只能广结善缘, 暂伴一时, 相期再世。虽然我们往往沉溺于自由的幻觉之中,但血缘、地缘、人缘已经注定了今生的悲喜, 我们所能选择的的确很少。当人们问我为什么要来中国,为什么要学习中文,上述的种种杂念脑中纷纭而至,但又稍纵即逝,以致我无言作答。

    经济学家们说的“边际效用”也能使用于语言学。人喝一杯水就能止渴润喉,但喝了十九杯后再喝第二十杯,他不仅不会从中吸取水分, 反而会喝到想吐。所谓边际效用递减是指随着消费数量的增加,消费单元所带来的效用越来越低,直至减为负数,一杯救命水竟成了害人性命的毒药。在外国人学汉语的圈子里,这种现象也屡见不鲜。

    初学者与深造进修生的心理很不相同,他们对学习的需要、追求的目标及价值理念也大相径庭。汉语初学者学说一句“你好”,下了馆子点几样菜,跟店铺老板说自己是来自哪国及学过多久的中文, 这些早春的果实却能给人以丰厚的成就感,社交范围也会因此有明显的扩展,人普遍能听到东道主的溢美之言, 学习的边际效用此时果然居于高峰。然而一名汉语说得好的外国人,再去背诵四书五经或《红楼梦》,则能有多大成就感呢?再三尽心竭力, 他始终还是一名汉语说得好的外国人罢了。对这些人来说,生活不会因为自己的汉语水平又提高了几尺而发生多大的变化,活动范围也不会扩大多少,旁人的赞美也许依旧会露出如大人面对“神童”的那种和善、略为惊奇,却不太把人当回事的口气。“唉,你连「不亦乐乎」都知道啊?”

    初学者的目标一般都很现实的:要扩大自己的社交圈、获得他们需要的东西、学会表情达意,甚至提高自己的存活机率。而超过初学阶段者的动机往往不那么明确,不那么有针对性,又不那么迫切。根据我所观察,在中高水平的外语学习者当中最能导致良好效果的一种心理追求是融入本地社会,或与身为母语者的同学、同事、朋友等社会的各种各样的人打成一片。这或许是提高语言能力最自然的一种心理状态。

    这当然是所有外语学习者早晚都要面对的困难。花开在春天,成人学外语想要与母语者打成一片是一个十分艰苦的任务,很可能是一生都做不到的, 但作为学习的宗旨, 为之薄尽绵力却是一个能带来丰厚回报的学习态度,正是唐太宗所提倡的“取法乎上”: 以王羲之的作品为临摹对象的人永远超越不了王羲之,但以李鬼为标准的人也永远超越不了李鬼。

    这个最高标准不完全符合所有国家所有文化环境的现实情况。比如中国,对一些外国人来说,想要再提高自己的汉语水平以及社会的认可程度, 背诵红楼梦恐怕没有动整容手术有效。而背诵红楼梦, 并不比说一句“你好”容易,其效用相比则一落千丈, 用经济学的术语来说这就是“效用递减、成本未降”的困境, 即单位成本飙升膨胀的局面。深造的“机会成本”在逐渐上升, 为了看《古文观止》要错过多少效用更高的“商机”呢? 难道不能去踢足球、炒股票吗?因为这样的原因,而理性决定要放弃其汉语学习并将精力转移到其它更现实的目标上的外国人不在少数。

    坚决不渝的同学就不得不调整自己的心态并寻找更现实、更能给自己以成就感的学习目标。说到我自己, 我也不得不一再揣摩这个问题。开个玩笑便可以说, 我的主要动力是中国的书便宜。我这个人从小爱书如命,中国历史文化的博大精深,确是一个书呆子的安乐窝。为了看透那些方块字而多付出点心血, 的确也挺值得。再有, 中国社会正在经历速度惊人的变化, 能见证这一切是让人兴奋的,这样的兴奋状态自然会使人们对未来更加看好, 更有志向, 更愿意为了一厢情愿耗费自己的青春。汉语也有其独一无二的优美, 比如有谁会想把春寒冷得“似刀”的二月风用“料峭”二字来形容呢? 中文之美是不辜负人的好心的。但追根究底, 还是离不开一个“缘”字。

    “缘”这个词听起来很肉麻, 其道理则很简单。主人公不知道小说里的情节, 永远不知道作者是先组织了情节再塑造了自己, 还是先勾勒了人物,然后再推敲故事本末。但无论如何,主人公也不在乎,他只知道他是存在的, 并痴想着这个存在隐约含有一个美丽的故事。这个故事的情节就是我说的“缘”。从这个角度看, 生活中的一切事件既是偶然, 又是必然, 二者之间的区分不过是观点问题。我可以随时选择放弃这一切, 离开这个国度, 忘记我的过去, 再寻找更理想的彼岸, 又怎样? 多了几个多余的章节罢了 -- 精炼的故事毫无冗笔。

    July 10

    campioni del mondo

    意大利人的爱国主义大多被“足球主义”所替代。虽然贝鲁斯科尼先生最会自卖自夸, 但意大利早已放弃耀武扬威所需要的必备条件,即一个具有实力、能张牙舞爪的军队,并更重要的是其大部分国民已经丧失对武力的兴趣。这大概是对二战期间战乱 的经历与战后欧盟一体化的成功等各种历史事件反省的结果, 使社会的主流意识到小国的局限性以及战争的枉然,这种意识在很大程度上已经深入人心。每次听中国朋友一本正经地论起这国的军力、那国至高无上的“民族利 益”的时候我不禁展颜微笑,这些话题对很多在西欧长大的青年来说听上去过于老套,犹如从博物馆里溜出来的恐龙呈现在人们眼前,即使它会把人吃掉, 也不会被人当真。这不是说军力和战争在今日世界里已经过时了,反而恰恰是因为意识到其严酷,才不会轻易地拿它说笑,并总是觉得大肆讨论“军事”会有几分嚣张和放肆。 这是当代西欧的一种文化现象,将这一切激情转移到足球上,也是来之不易的。

    昨天/今天凌晨的球赛也不算好看,意大利好不容易打平了然后抽中上上签,仰慕已久的老齐究竟听到了些什么我们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但我却也不想知道,这样赢 得冠军是非常没有意思的。一夜无眠的收获只能说是尽了一个国民的义务,今晚总算能安然入睡。放下屠刀, 立地成佛吧!
    June 12

    哈罗先生

    “意大利语说得不错,”宾馆里的老先生鼓励地对我说。在老先生的眼里,也许是因为我翻着一本外文书(即刘慈欣 的《戴上她的眼睛》),所以他认为我是外国人, 其实不然。我母亲是威尼斯人,小时候我曾陪她到过这座令她念念不忘的水乡,但现如今十几年过去了, 大运河的水流似乎变得更加混浊,早已不是我童年臆想中镜子般的清澈。

    “哈罗, Gondola, sir? 哈罗!” 在小巷里漫步时船夫的招揽声伴随着我,我不禁想起“西方人”在中国那最熟悉的呼声,中国人的“哈罗”与威尼斯船夫的“哈罗”居然听着相去无几,带着几分热 情、几分冒然,不像是叹词而是个人名,我的化名,“哈罗先生”。里亚托附近的许多饭馆都不备意大利文菜单, 服务员竟是一位中国姑娘, 我用普通话向她催菜, 则想, 又一个“会讲华语的鬼佬”笑话将要在威尼斯华人的圈子里不翼而飞。走在威尼斯共和国的残骸之中, 与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擦肩而过, 我却无法想见过去的辉煌和威力,曾经注视过这一切的眼睛已不复存在, 留下来的形迹也失去了意义。

    不过也好, 哈罗先生喜欢“旅游快餐”, 把整个世界看成一个巨大的迪斯尼乐园, 这里一座城堡, 那里一条木艇, 反正细嚼水陆之珍也没有时间, 一年放假才有几天。哈氏在圣马克广场看鸽子, 成千上万只鸽子被游客喂养, 他想起半年前从中国带来的两只烤鸭, 当时意大利朋友居然不敢吃, 说害怕禽流感, 可这里他们与禽类狭路相逢、背水之战的情况下却表现得蛮不在乎。一盒喂料一欧元, 哈罗先生忽然间想吃碗六块钱的老北京炸酱面, 可惜没人喂他吃。

    乘国航的飞机, 空姐连问都不问就给哈氏发英文报纸, 好在坐他旁边是一位不懂华文的韩国人, 哈先生跟他交换读物获得一份“环球时报”, 看着一幅满页的中国字就深深感受到回中国的温馨。回到北京第一天晚上出来溜达, 过街时一辆红色的出租车里一个30多岁的愤青探头窗外向他打招呼: “哈罗!” 哎, 回家了。

    汇丰银行自称是"世界的本地银行", 学习外文的人也往往为了成为世界的本地人而下不少功夫, 可实际上正如我汇丰的朋友所说的那样, 这种状态有利有弊, 成本又高, 而且物极必反, 有时候未免成为大家的外国人。贺知章那行诗句入木三分, “少小离家老大回, 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 笑问客从何处来。” 相见不相识, 这也许是旅居者的命运吧。

    April 28

    咬文嚼字: 卖艺不卖身

    呵呵真没想到一个“续集”竟能节外生枝, 读者评论居然比帖子篇幅还长, 内容还要丰富,我还是以帖子的形式回吧。我首先向shayla同学表示衷心的感谢, 在下敬承雅教, 与你交流受益匪浅, 希望你以后常挑我的刺。

    我也不想争论什么, 只是觉得话题好玩有趣, 想学点新东西, 才将一己私见说给大家, 希望各位不要太.... 激动, 三人行必有我师, 四海之内皆兄弟。

    我只是想说明我当时为什么没有把“艺妓”写成“艺伎”。别人爱怎么写,我当然无权过问, 但我这样写却不是完全没有理由的。实际上是考虑了三个方面: 一、げいぎ在日文里的写法; 二、妓字的古义与其演变;三、げいしゃ在现代汉语的翻译。

    关于日文げいぎ一词的汉字构成, 可以在狗狗Japan搜索一下, “艺妓”的相关网页约398,000篇, “艺伎”才464篇。我的日文词典里只有“艺妓”, 而无“艺伎”。好像日文只有“艺妓”(“芸妓”)才是常用、常见的词形吧?

    据《说文解字》妓字的本义是“妇人小物也”,最早也许是指一种女人用的装饰品。看来词义的演变比我们所想象的还要复杂。《说文段注本》又说这个字“今俗用写女伎字”。清人段玉裁先生生活在18世纪,乾隆嘉庆年间。

    Geisha的中文翻译。汉语不是我的母语, 如果大家觉得一个“妓”字居然能误人子弟, 使读者认为“艺妓”必定是卖淫的, 那我只能把它写成“伎”了。可推而广之, 汉语里的其他日文词语, 如“新干线”, 是不是也应该写成“日本高速铁路”呢? 外来词如何归化, 有的人更喜欢保留原形, 有的人则喜欢在其身上进行各种改装, 这好像并没有对错可言。不过s同学的观点也十分有道理, 既然为了符合现代汉语的习惯我们将“芸妓”的“芸”写成“艺”了, 那么将“妓”译成“伎”又何妨?

    好了, 我只说到这里, 希望没有辜负好心人的热情, 我明天要乘飞机去法国了,准备在那里参加一个月的公司内部培训, 也许这期间不能及时上网, 希望这次不会失踪太久。祝各位无产阶级的朋友们劳动节节日愉快!

    April 20

    随笔一号续集

    两个月不写日记, 日记从周记沦为月记, 大家的留言却还如此热情激烈, 像随手扔的瓜子儿转眼间长成了森林,这里都快开了论坛了!真是受宠若惊。

    关于《艺妓回忆录》与章子怡小姐的英语水平, 我觉得一位中国演员的英语带有“中国口音”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哪是给国人丢脸的行为, 再说如果英文是世界通用语言, 那么中国人就是其大股东, 持有13个亿的股份, 应该将中国口音定为全世界的标准音才对。

    这 部电影我不喜欢的只是人物的典型化风格,将一个复杂多样的文化传统简化为“一张亚洲人的脸”使我难以接受。在好莱坞阐述“神秘东方”的传统里, 这张“脸”比语言、历史、习俗、价值观等都更具有象征意义。把世界各国的人描绘为具有不同的面孔但拥有同一个价值观念的美国人,不就是美国社会的世界观 吗?其实想要阐述日本艺妓的某一种生活境遇, 通过去伪存真、取糟存精的艺术创造, 你完全可以脱离历史和现实的局限, 甚至可以聘非洲演员来扮演主角, 但有一条件, 你必须把握这个境界的精髓所在,反映出它的深刻的内在意义。做不到这一点, 哪怕是京都土生土长的退休老太太当演《艺妓回忆录》, 也是不会成功的。

    外国人不适合说相声,这我不太同意。我对相声的认识非常浅薄,我倒更喜爱听听评书(如果我有能力和时间的话,我愿当一名说评书的),但据我的了解,对相声 演员要求的是贴近老百姓,通过对他们的语言、素材等的精炼体现出社会的真相。那么有谁会比非汉语母语、与中国社会相对隔离的“外国贵宾”更不适合说相声的 呢?的确如此,但正因为此,我认为他们说相声的意义就是来证明这些“老外”是现代中国社会的一部分,他们即便不能称是“老北京”,也算得上“新北京”的一 面。我却很佩服这些人的意志和耐心。

    February 27

    随笔1号

    最近都在出差, 明天又飞往海南。

    昨天第二次尝试看《艺妓回忆录》但又以失败告终。第一次只看了不到一半就看不下去了, 这二次实在太累, 没看到三分之二就呼呼大睡。

    我小时候爱看美国人拍的古罗马大片, 电影中的许多内容与我书上学的历史如方枘圆凿, 对不上号, 但屏幕上的画面却能给人以真实的错觉, 更让童年的我深感其中。历史是活在我们今天的昨天, 对所有人影响终生, 但影响我们更多的是历史的事件, 还是历史的叙述? 是发生在我们过去的实事, 还是我们刻意制造的假象?

    一段时间前报纸上看到一条消息说, 当大山拍《宫廷画师郎世宁》时,导演不满于他的汉语说得太好, 这不符合一个外国传教士的形象。可悲的大山, 苦练了十几年的汉语功夫, 结果还是白学了, 居然没学会讲一口外国味的汉语。导演建议他找回初学汉语时的那种洋腔洋调。但加拿大人初学汉语时的“口音”, 与意大利人郎世宁说汉语时所有可能出现的偏误, 实际上相差还是挺大的。比如, 以英语为母语的初学者会把“人”说成rain了, 但意大利人的“R”更像俄语或日语中的闪音。不过对导演来说, 这些无关紧要, 因为大部分观众只知道大鼻子, 却不知道闪音。

    话说到这里,《艺妓回忆录》好比一部由美国留学生用汉语演的讲西西里黑手党的中国电视剧 -- 其演技先不说, 难免引起我对文化叙述的种种反思。中国演员用中国味的英语扮演日本艺妓, 这是为什么? 难道一副亚洲人的面孔是代表日本文化的充要条件吗? 那这是太小看文化对人的熏陶作用了。哎, 也许是我想的太多吧。起码大山说汉语说得如此字正腔圆, 给意大利人郎世宁挣了蛮大的面子, 这倒是很值得赞叹。

    最近 Chinese forums (汉语学习论坛, www.chinese-forums.com)终于开了个汉语角, 现在人还很少, 感兴趣的朋友们可以拉点人气。

    February 09

    走向“文化自觉”?

       费孝通教授的思想给我的印象很深,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他对传统文化的心态一直平和而积极,对自己祖先留下的文化遗产从没有失去信心。中国一百多年的思想主 流往往将传统与现代,中学与西学, 中国与外国简单地进行对立,把传统文化当作现代化的仇敌。费教授则从没有丧失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传统意识。

       我过年时看了《 美美与共与人类文明》, 看到他所提倡的“文化自觉”观念不禁大为心折。他将自己的主张总结为“各美其美, 美人之美”,也就是说,“各种文明教化的人,不仅欣赏本民族的文化, 还要发自内心地欣赏异民族的文化。”这是针对国学“和而不同, 融会百川”的乌托邦思想的一种反思和重申,扼要地阐述了具有本土特色的人文主义理想。

       欧洲人文主义从来离不开一个“人”字,世界大同也得从“人”说起。虽然耶稣的filius hominis(人子)与汉语中“做人”是观察“人”的两种相差甚远的角度,但最终都能被视为“人之美”的不同表现。在这点上,费孝通与莱布尼兹等走进中 国文化的欧洲文人不约而同, 他们同样追求的是一种通过异文化的认识以及提取精华的过程而形成的人类文明。正如费孝通所说,“今天的圣贤不大可能是由某一种文明或某一种人物来担当,他 应该,而且必然是各种文明交流融合的结晶,是全体人类合力的体现。”

       这个理想如何能实现,我们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呢?世界上不同民族文化数不胜数, 难道我们能了解所有,包容所有?这位人类学家的解说一针见血:关键不在于知识,而在于心态。

       这与我自己的经历有相似之处。比如这几年与我相处的最愉快的并不一定都是文化高、世面广、精通多国语言的中国人, 而很多都是所谓的“普通老百姓”,不仅没有出国深造,甚至都不知道意大利在地球的什么地方。反而一些知识很高的人会毫不犹豫地既把我归纳为“西方文化”的 活标本,又好为人师地向我解释西方文化的瑕玷。我一直迷惑不解,好像我应该同研究外国文化的人相处得更加自在,但事实好像不见得如此。当然也有许多我非常 敬佩的、精通多国文化的中国人,他们的学识都大胜于本人。但这毕竟不是问题的关键: “知识”与“虚心”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境界。这好比一场跨国恋爱 -- 问题不在于差异有多大, 而在于爱有多深。

      “我特别提到一个‘悟’字,这个字在跨文化的研究中显得特别重要,它不仅要研究者全身心地投入到被研究者的生活当中,乃至他们的思想当中,能设身处地地像 他们一样思考;同时,又要求研究者能冷静的、超然地去观察周围发生的一切。.... 深入到异文化中去做调查, 努力学习他人的语言、传统,入乡随俗,适应他们的生活方式,做到设身处地地用当地人的眼光来看待周围的事物..... 这本身就是对异文化的尊重和对异文化开放的心态。” 而这种心态不是知识本身所能决定的:它更是一种生活与心灵的体验。

      “文化自觉”的观念其实有点像古希腊特尔斐太阳神庙里雕刻的格言 “ΓΝΩΘΙ ΣΑΥΤΟΝ”(认清自己), 只能通过意识到自身文化的复杂性与历史性才能够了解别人,而这正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的大道理。费孝通先生的过世不仅引起众华人之惋惜,而且值得全球 人类悼念。

    January 16

    当语言没有语义

    《爱丽斯镜中游》中的《杰伯沃基》(Jabberwocky) 是英文诗吗? 说它是, 并没有错, 说它不是, 也无可非议。想在英文词典里查阅这首诗中的单词是无济于事的, 因为诗里的大部分词语是诗人在挥笔之际率意创作的,是一个尚未灌输语义的新载体, 所以正规的词典是不会收录的。但诗的格调、韵律、修辞等却恰恰吻合英文诗歌创作的习惯及语言表达的基本规律, 巧妙的揭露出了语言里一些底层的结构, 达到了超越语义局限的诗意境界。

    'Twas brillig, and the slithy toves
    Did gyre and gimble in the wabe:
    All mimsy were the borogoves,
    And the mome raths outgrabe.

    正如交响乐本没有语法, 没有词典也没有翻译一样, 而照样能表情达意, 动人心魄, 没有语义的语言就并不等于胡说。我们看外文时乱猜其意, 摸索其弦外之音, 也是在寻找通往语义的线索与途径, 将自己的无形思想与情感灌输到陌生的词语里。

    阿根廷作家博格斯(JL Borges) 所幻想的《图书馆》收集罗马字母所能组成的任何文本, 虽然大部分文本里的大部分字组看似七零八凑的"乱码", 但作者的推断竟是, 图书馆里也必有能将"乱码"翻译成我们母语的词典。也就是说, 在有可能存在的语言当中的某一种语言里, 《杰伯沃基》的每一个词都具有一定的定义, 只不过我们不懂这门语言而已。

    在中国生长的美国科幻作家Cordwainer Smith的一本英文小说里, 作者管儿童叫做showhices ("小孩子")。不懂汉语的读者, 正如我们看《杰伯沃基》时一样, 始终不知道showhices这个陌生的语言载体里面隐藏着的是什么。

    意大利人类学家Fosco Maraini写过类似的诗, 模仿来自意大利各地方言的词汇, 并恰到好处利用谐音与象声等技巧, 创作了如下经典诗句:

    Il giorno ad urlapicchio

    Ci son dei giorni smègi e lombidiosi
    Col cielo dagro e un fònzero gongruto
    Ci son meriggi gnàlidi e budriosi
    Che plògidan sul mondo infrangelluto;
    Ma oggi è un giorno a zìmpagi e zirlecchi
    Un giorno tutto gnacchi e timparlini
    Le nuvole buzzìllano, i bernecchi
    Ludèrchiano coi fèrnagi tra i pini;
    è un giorno per le vànvere, un festicchio
    Un giorno carmidioso e prodigiero,
    è il giorno a cantilegi, ad urlapicchio
    In cui m'hai detto "t'amo per davvero".

    诗中大部分的字句相当于"假字", 只是模仿意大利语的真正词汇而并不属于词汇的范围之内, 每一行字句读起来时一个奥妙、完整的意义看似近在咫尺, 实则隔如天涯。这是Maraini所谓的"元语义诗作" (poesia metasemantica),即超越语义的直观语言表达文体的代表。

    如何用一种表意文字写像《杰伯沃基》一样的诗, 是一个很有趣的问题。徐冰的作品, 比如《天书》, 仿佛异曲同工地取得了类似的效果, 将音义符号转化成视觉符号, 排除了汉字的表意性, 是我所知道的唯一以中国汉字为基础"元语义"艺术创作的经典作品。

    December 26

    在雨中漫步

       出门不带伞, 在丝丝细雨的触动下吮吸浓郁的芬香忘我沉醉, 是在英国留学时养成的习惯。但这在上海好像不易做到,大多数人都有伞, 没有伞的少数无法逃脱卖伞小贩的围困,只能惨败在寡不敌众。淅淅沥沥的雨水降起,小贩主一个劲的叫卖,首次给我报的价也过分了点, 「给你便宜,30元!」「三十块钱我都要你的衣服,最多给你五块」。在讨价还价的针锋相对中,我通身渗透了,并对卖主的初步好感有减无增。「没关系了,谢谢 您,我好久没淋过这么大的雨」,便禁住了对买伞的诱惑。回家后打听打听,准价果然为十元。淋了一场不收费的雨,比什么都强!

       我自从参观了日本东京的国家历史博物馆, 就一心盼望中国也能有如此一家既有高科技、多媒体及娱乐性的特征又蕴藏渊博的学术内容的历史陈列馆,而 上海东方明珠里的上海历史博物馆分馆与之非常接近,虽然其主题为城市历史而不是国家历史, 但普通参观者 无论是专家还是初学者,大概都能通过它绘影绘声的领悟到历史演变的经历,并学到前所未闻的知识。 强烈推荐!

       我已经离开了上海, 目前在欧洲出差旅游,最近4年里这还是第一次能在家乡过圣诞节,真爽!我可要真胖成猪,就没有人要了。在这期间我也许不能及时更新这里,请热诚的读者们多多 见谅。顺便迟祝所有教徒圣诞节愉快!

    December 08

    乘飞机前说《哈利波特》

       周日又去电影院看了哈利波特4, 小说一本还都没看过, 打算下次乘坐国际航班时把小说一到六好好看一遍。在飞机上我一般都睡不好, 索性看一本好书,如果飞行时间长的话简直非得把自己的移动书柜带上不可。

       在没看小说之前我很难对《哈利波特》做个评价, 画面非常精彩, 情节却无法让我兴奋。自从我15-6岁时看了《魔戒》后就成为「魔戒迷」, 敬佩作者托尔金博大精深的创意与全心全意的投入, 可是虽然我觉得《魔戒》这部电影总的来说还是拍得不错, 但如果我在没看小说之前就看了电影, 也许就不会对《魔戒》那么热心了。 电影《哈利波特》倒使我想起在英国留学时的校园生活, 十几岁时的想象力简直是无所不能, 也还能感受到几分现实主义的严峻与“大人世界“阴沉的一面。

       这些够让我对小说产生好奇心, 但还有个别的地方我希望小说能比电影做得更好。主要是电影里的坏人对我来说根本不够吓人, 几个小孩手拿根魔棍与黑魔法巫师迎头痛击, 这对我来说很难接受。写科幻小说的一个关键问题是不要让魔法贬值, 如果故事里所有的人都会魔法的话, 那写个好情节就很难了, 观众会觉得故事是按照作者的意愿发展, 而不遵循情理的自然规律。比如在《魔戒》里很少会有人用魔法来解决情节问题, 而万能的魔法师只能扮演配角, 作者从来不让魔法本身失去其威严性。我并不是说《哈利波特》没做到这一点, 我只是感觉电影里法术的最高境界也许来得太容易点, 好比道士用十几年的精力苦练轻功, 人家坐架直升机来跟他作战, 那还能有什么情节?

       当然这些得等看完书再说。中午12点整飞往上海, 《哈利波特》太长, 还是拿本港台小说看吧。
    December 02

    浅谈「语言障碍」

       澳大利亚老兄todd的新贴子探讨与中国人初次交往的技巧。所有人的社交倾向都由文化、历史的陶冶及一代代的潜移默化等因素来塑造,了解这些因素就是搞好 人际关系的大窍门。但「中国人」这个范畴,覆盖面是不是太广?在什么时候民族性的因素对一个人的行为起到决定性作用?

       人们的心理非常复杂,科学的研究行为的缘由是很困难的。一个人的所作所为,究竟是因为什么?民族、社会、家庭等背景只是复杂现象的一面,而我们选中某一个 方面来解读对方的行为往往只能说明我们自己的出发点。作为外国人,就可以说对方的行为是因为对方是中国人;作为男人,就可以说是因为对方是女人。这不仅不 科学,而且是「存象忘意」的一种,抽象的象征掩盖了问题的本质。

       我认为与人沟通的基本原理,如推己及人等,放之四海而皆准。但一过了四海却是有一些只能归因于民族差异的沟通障碍,这些特殊障碍也许真的需要特殊的技巧来 处理。当然语言是其中最大的障碍。但语言障碍不仅是一个个人问题,甚至是一个群体,一个社会的问题。比如,在某一次国际贸易洽谈会上,我一个人坐在自己的 展位上,许多中国代表在我周围踌躇半天,望而不前,心理估量自己的英语水平太差,故不敢与我打招呼。作为一家公司的代表,主动去拦住别人也不大体面,而这 样的「语言障碍」个人是永远解决不了的。汉语说得再好,没有人知道是没有用的。

       咋办呢?

    一。专门聘用一人坐在你旁边,什么也不干。要求不高,只禁止打呼噜 -- 当然要是美女就更好。人们自然会一拨一拨的走过来问她「你是他的翻译吗?」在这一时刻,你就要爽朗的冒出一句「先生,请坐!来,交换名片!」美人就会悠悠地返回美梦。

    二。写个牌子挂在脖子上。这个方法比较危险,人们会以为你是要饭的 -- 但如果一家外企都雇不起一位聋哑美女当你的助理,那是活该。

    三。若有讲台, 让主持人或主办单位带你上台做个自我介绍。

        时间长了,你对这一切就会习以为常。比如我,回到家乡陌生人与我打招呼,或有人不对我说「你的意大利语说得很好!」时,我都会有些不习惯。

        在这里要说明的是,并不是所有中国人都这样。敢说敢为的大概分为两种,一种是英语极流利的,甚至愿意把它当成武器,机关枪般不分左右把「敌人」打个四脚朝 天,再敷衍一句:「Oh, your Chinese is very good」。第二种则是对外国人的「异样」似乎毫无反应。这些人我非常喜欢。比如,在03年秋天一位老大妈在东四南大街上用汉语很自然的向我问路的偶然事件,使我生动的感觉到欢迎的诚意与温暖。我相信凡是「外国人」,无论在何地,都会有与我同样的感受。

        所以我对「跨国聊天」的经验归纳为,与人初次见面时,要强调共同性。两个人刚认识时谈论彼此的差异则是非常困难的。
    November 24

    外星使馆里的偷渡者

       大家好!

      《闹学记》是流浪女神三毛的一篇小说,说的是她上英语课时的各种感想,课堂里的三毛感兴趣的不是英语语法,而是她的同学和老师的人性。《我的中文闹学记》同样纪录我在中文大海里学习过程中的点点滴滴,也将观察人性当成主要的一课。

       网名uthacalthing来自美国科幻大师大卫·布林 (David Brin)的著作《社会进步之战》(The Uplift War),吴赛卡尔丁先生(吴先生)是一位被派到人类世界中的外星大师,因为他们外星人的性格比咱们智人顽皮得多,所以小说里的吴先生对文化差异深有感 触。我虽然当个三等秘书都不够资格,但不得不把吴先生拜为偶像。

       我的母语是意大利语, 所以写中文笔记时远做不到理想中的自如。用外语写笔记好比跳到海洋里去捉鱼,怎么也追赶不上自己的所想。本来撒渔网把鱼捞出来非常简单,但母语的网却捕不 到外文的鱼,只能将人也投放于海洋之中。当然这世界上的生物越难捕到越好吃,这是举世公认的原理。
       
       一位深受我敬佩的意大利作家写过,旅行本有两种,一种是人体的移动,一种是心灵的穿透。这里所要说的「异国亲历」也就是指第二种,焦点不放在国籍等琐事,而在人类的文化空间与心灵底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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